程蝶衣的别,重如泰山,开口反而干涩,陶然亭的年幼孩子一喊嗓,人生生离死别都快意了去,而戏子命轻,繁华江山,锦绣前程,隔了个梦,都是别人的,不是自己,握在手里的,十指抓的生疼
所以霸王别姬里的蝶衣,对个人,江山倒是无情的。身后风清月白,铁了心做一辈子真虞姬,真个人生如戏。离别之重,不敢轻言,里面的爱情是生生的吞进去的血泪,和着烟灰,哑了嗓子,欲言又止,深爱之处反而不言痛,那是什么话都不说,不做任何表情,一动就是亵渎,乱世成了别人的世,一个人是另一个人压箱底的紫禁城,如金光闪闪的行头,迷幻乱眼,分不清哪是戏,哪是人生
蝶衣最怕的是别离

人走路,怕脱离母体,怕放手,怕情,怕爱,一切依附的,大地上有了根基,不放的,悲喜倒也成剧。那是古时的人,至情至性。更多的人生,是厚重的,不讲别离
《梅兰芳》里,轻的就是别离
从大伯写信开始,戏子戴着纸枷锁,你不是凡人,你是虞姬,唱和随君,生死壮烈缠绵,眼波流盼处,却容不得一点恨。你是黛玉,质本洁来还洁去,一朝红颜老,繁华原是身外物,这第一段别,是大伯教会他:都不是你的,人不是你的,名不是你的,戴着枷锁,脆薄如纸,名利亦如此。
他不懂,他怕,童年清晨院子里无限低回,唤亲人,无人答。他说,我怕你喊惯了一个名字,有天没人应你,就会寂寞
这样的寂寞,因着深爱而来,跟他一生
亲人当是恩赐,寂寞深处的不忍,温暖母体的庇护,给你人生,然后自己走,好一片茫茫大雪,有人破败,有人辉煌,不过走回来时路
而后是千山暮雪
十三爷,唱一辈子,挺一辈子,是老了,任他再气动如山,时代像旧了的行头,怀旧的心,陈谷子一样弥漫开来。水亮亮的一个时代,转眼就旧了,天下第一,第二,都是别人给的名。人生一转身便是凄凉意,茶凉人散,几人能大笑拍掌穿山去?老夫聊发少年狂,是诗里的事。旧了的人,旧了的事,委顿的谢了,如同人生落幕,往往无人喝彩
最好的时光是旧时光,新人笑他愚不可及,流光催人老,绿了芭蕉,红了樱桃
那个时代的车轮,滚滚向前,遗老们滚烫腐朽的气息,掺着人的真感情,黄尘路上了
再是兄弟,跟梅兰芳半辈子,他为他喝彩,跟他讲戏,说那寒窗枯瘦,见那丈夫归来,旧戏码是女子一动不动,那不是真人,端的是油彩满面,心内深沉。新戏解放的是人情,即人心。梅兰芳就站起来,见那夫君归来,柳眉一挑,昔日横波目,今日流泪泉,熠熠光彩,那是良人归来,相逢却已不是旧相识
就是这样半辈子的兄弟,散了就散了。国仇家恨,儿女私情,水袖一挥跳过的,人生好凄凉
真正的离别,当是背过身去,语调平缓,独自走,背后怅然一个人,站台上又留下一个时代,记忆过于深重,所以步痕零乱,当是哭笑都大用心过的人,最后一口气反而平和。轻别离。

最后是女人
爱情才是真正的戏码,梅兰芳与孟小冬演过的梅龙镇,游龙戏凤这清浅的一出,唱过便哑然,时过境迁,当时鬓边海棠,我道故人来,识花不识人。深爱便要分离
只因一句话,梅兰芳离了他的寂寞,就不是他,就成全不了戏,就无法出神入化
当时共我赏花人,如今检点无一半
寂寞完整的在
他与爱的女人道别的时候,转身的决然,越是爱,越是孩子般意气用事,于是又是小半生
怀想一个人,适合大风雪,默默走,难言况味。音容笑貌,宛在眼前的,定不在身边
人生最轻是别处
我看梅兰芳,只见轻离别
谁不是大寂寞
若轻的是别离,你定知,是深爱于心,不敢讲,不能讲,不会讲。为艺术,为亲情,为情欲,皆是狂,只因人生太重
人生最轻是别处
未妨惆怅是清狂




